江西婺源，这几年来可说是出名了。不论电视还是报章杂志，都介绍它，有的甚至把这里形容成“中国最美丽的乡村古镇”之一。在目前的社会环境里，这样的美称所带来的是祸还是福，这就难说了。
说到婺源，就让我想起汪峰。五年前在深圳遇到汪峰，他就推荐我春天到他的老家婺源来拍照。一晃两年过去了，他又来约我。当时他还准备带了几十个广东的发烧友和一个电视制作组来推动家乡的旅游业。现在，婺源出名了，我希望这能给他带来安慰和满足。能为家乡做的贡献，总是游子的心愿。
在近年来，油菜花似乎成为了春的象征。满山遍野的黄花，特别是在一阵春雨以后，显得那么青翠娇艳，的确可以扫除冬日的寒气，给人们带来一种奔放的激情。更何况它还是旅游景观和实用价值理想的结合，为旅游连接在当地的生活里。不过在那次婺源之行，对我来说最感到兴奋的是在油菜花开始凋零之际，在庆余村发现了一片梨花林。
文人把春天形容成“万花簇锦，姹紫嫣红”。但是除非是在一个人工培植的花圃里，这样的景色不单难得，而且对于像我这样的摄影爱好者来说，要拍出这种感觉始终是一个挑战。花与花之间的间隔在照片里总是那么地明显，使得我们看到的不是簇锦的万花，而是后面杂乱无章的枝叶和其他不经意的穿插。能够让肉眼聚焦的花丛，到了画面上显得“星散斗落”，全然没有主题和结构。更何况春花不像秋叶，各有它盛开的时节，很难来一个“群英会”。也许正因为这些原因，从高处遥观满山遍野的油菜花，就成为摄影爱好者镜头里理想的春天。
陶渊明的《桃花源记》总是让我带来遐想。的确，一片盛开的桃花林夹着一条清澈的小溪，极目望去没有一棵杂树打破视线上的连接。这样的景色能不让人“忘路之远近”而“欲穷其林”呢？走进庆余村，在“屋舍俨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的环境里看到一片盛开的梨花林，的确让我感到激动。
汪峰告诉我，他带我们走过的只是婺源的一部分，“好的地方还多着呢”！我相信他说的。其实在这些年来我的走动中，具有地方特色的城镇和村落实在不在少数。这些地方让我想起在欧洲各国，特别是法国、西班牙和意大利的一些山庄，尽管说像法国的普尔旺斯和意大利的托斯卡尼的居民，不论从生活条件还是享受上都已经进入了现代水准，但是却还是保留了当地的特色。一种持久的传统和特有的生活情趣总是那么漫不经意地洋溢在环境气氛里。它们也许缺乏城市里的“华”，但也减除了城市的“繁”。这种情调不单吸引了城市里来的游客，似乎也说明了生活的质量并不是那么“不是一就是二”的选择。这种从中古世纪以来在渐进中发展出来而且长远积累所得到的果实，可以让人慢咀细嚼的回味，也为人带来了少安毋躁的悠闲。可是要把这样在潜移默化下走过来的改变和演进，有意识地借鉴甚至移植到像婺源这样地方来，却不是像城市建筑那样，可以在一代人里面完成的。不仅需要详尽的规划，更需要文化和意识上深入的消化和体会。在目前所谓“和国际接轨”的大众心理下，即使说不把历史与传统和“落后”连接在一起谈，一种急功近利的浮躁总是把发展和破坏结合在一起。在最近，我虽然也曾经看到有人用现代的建材和设备来内部装修古宅，甚至把“徽居”搬拆重建，作为对传统的维护。但是给我带来的感觉似乎只是炫耀当今物质上的财富。生活情趣和博物馆里的展览毕竟还是两种不同的追求。套用一句“和国际接轨”的西谚，我们大有“倒掉澡盆的水，就连澡盆里的娃娃都给倒掉了”的趋势。
但愿“中国最美丽的乡村古镇”的美号，不会为婺源带来相似的命运。
以摄谈影
处于丘陵地区的婺源，地形起伏，农田依坡成形。从景点的选择上，很容易找到视野开阔的拍摄点。而春天多变的气候也可以为照片带来不同的效果。摄影者最好随机应变地找寻气候和题材理想的结合，而不一定坚持在一个景点干等理想气候的到来。我总觉得在风光的拍摄上，不是我们想拍什么，而是体会到老天爷让我们拍什么。在这个问题上，让我想起在婺源拍照时候的一个经历：和我同来的一位朋友，看到江岭村外满山起伏的油菜花田，就决定在那里架起三脚架来等阳光的出现。突然来了一辆挂着北京牌照的越野车。来人毫不考虑地把他的三脚架也支了起来，甚至强硬地把三只脚没有空隙地放在我朋友的三脚架旁边。
我引出这个故事想用来说明两个问题：（1）任何坚持在一个地方“等”照片的，说明摄影者已经有了一个先入为主的构思。这虽然没有什么不对的。但是我总觉得，以实物成像为基础的摄影和所有其他艺术媒体之间最大的差距就是在于构思。在一般艺术媒体里，总是先有构思而后追求把这份构思创建出来。但是作为“第三只眼睛”的摄影，更重要的是现场的发现和启发。只有在发现了能为自己带来启发的题材或景物以后，才能创出过去不存在（甚至没有想到）的画面。在一个地方苦等照片，不但机会不多，而且即使拍到了，也只是在既有思维下的成品，缺乏随机应变的突发激情。（2）拍照虽然是一种追求，但也是享受。和做任何事情一样，在行为上需要彼此的尊重。经管说拍摄点不是那一个人的专利，你争我夺式的心情和行为，不单难以得到享受，就是拍到了不也和别人所拍的差不多吗？其实，就像我前面所说的，像婺源这样地区，要找寻一个视野开阔的拍摄点，并不是那么困难。没有必要过于霸道。
至于说在拍摄春色时其他需要注意的问题，请参见上一期的“死亡谷里的春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