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好高骛远也好，说心猿意马也行，即使到了不惑之年，遥远的地名还是会令我心动，为我带来暇思。但是没有任何其他的地方像喜马拉雅山更令我神往。
1999年，在几位朋友的策划和安排下，让我得到了进藏的许可。一辆丰田车把我带到了绒布寺。在国庆日的清晨，初日晨雾下的珠峰，带给我百闻不如一见的满足，但却也有一丝咫尺天涯的遗憾。我来到了它的眼前，却没有走到它的身边。绒布寺前的景色和山谷尽头洁白的雪山似乎是两个世界。
2002年，《旅行者》让我到尼泊尔来采访。从加德满都东郊的纳加阁度假区望出去，喜马拉雅山几乎是飘浮在绿野的边缘。我不知道出生在尼泊尔西南兰毗尼的释迦牟尼是怎麽看这条山脉的，它令我想起佛经里提到的西方极乐世界。走近喜马拉雅山成为我的追求。
在英文里的trekking ，被翻译成“艰苦跋涉的徒步旅行”。像这样一个简单的口语，需要用比原来的英文字母还要长的中文字来翻译，不单说来绕口，也可以看作是文化和生活观念上的差异。在欧美，从瑞士的阿尔俾斯山脉到新西兰，甚至在英法的村野，这种随著“回归自然”的时尚而日益被认为是老少咸宜的活动，至少在目前还没有在国内得到相似的发展（注一），以至我们所翻译过来的，是一个需要解说的名词。但是在尼泊尔的喜马拉雅山区，每年有成千上万来自世界各地（包括日本、韩国甚至新加坡）的游客，来到这里作“艰苦跋涉的徒步旅行”。而在英文里，这种旅行者已经有了专用的名词，他们被称为 trekker，但是如果用“艰苦跋涉的徒步旅行者”来称呼他们，却为人们带来朝圣的苦行僧那种错觉，显得太严肃了。
居住在尼泊尔喜马拉雅山区的，主要是夏尔巴（Sherpa）人，据说夏尔巴这个名词的原意是“来自东方的人”，他们是从西藏越过喜马拉雅山移居来此的，不论是语言、文化和宗教都和藏族相似。山居的生活环境使得登山爬高成为他们的本能，尽管说他们的传统并不以登山为荣，这份擅长却因为一位1953年陪同新西兰的希拉利（Edmund Hillary）初次成功地攀登珠峰的夏尔巴人而名扬四海。从那个时代开始，人们因为珠峰而带来对于喜马拉雅山的向往，使得登山爬高成为夏尔巴人的经济资源。围绕着珠峰南侧喜马拉雅山的崆布（Khumbu）地区，目前不单是尼泊尔的萨加玛瑟国家公园（注二），在1979年，也已经被联合国文教组织列为世界遗产，夏尔巴人在这里建立了一个相当完善的徒步旅行企业。在经济比较落後的尼泊尔，当前，夏尔巴人的人均年收入几乎比尼泊尔全国的人均年收入高出五倍。但是，在这些年来，因为登山而丧生的夏尔巴人也几乎有300人了。
也不知道是文化背景里的价值观，还是自己体力上的局限，我对徒步登山旅行一直抱有一种敬而远之的态度。但是对于喜马拉雅山的向往和一位曾经到这里尝试过徒步登山朋友的耸恿，我决定给自己一个考验，在2003年的10月底，从加德满都来到登山的聚集地鹿卡拉（Lukla），开始了一次为期16天的徒步登山活动。
尽管说这位耸恿我来的朋友，不单自告奋勇地答应和我同行，而且还把他三年前带他上山的夏尔巴向导找了回来带路。另一位新加坡的影友也把他个人的经验不厌其详地告诉了我：要带上登山杖、遮阳眼罩、水壶、带在额头上像矿工用的照明灯、吸汗但又不粘身的内衣、防雨但又透气的外套、至少能保温到摄氏零下10的睡袋 ……。我的心里还是没有一点底细。只能做个走一步是一步的心理准备。很多关心我的朋友也再三地叮嘱，要我量力而行。
鹿卡拉的机场是当年希拉利在登山成功后为了报答支援登山队的夏尔巴人而筹款建立的。现在不单是山居补给的通道，也是登山游客的大门。一条建立在斜坡上的跑道，既可以减缓着陆飞机的跑速，也可以增加起飞时滑行的速度。但是对于初次经历的乘客来说，在飞机着陆前面对著几乎是贴在窗口的群山，多少会有撞山的顾虑，也更不敢想象起飞时引擎突然故障所能带来的後果（注三）。就在这样的思潮里飞机转进了停机坪，同来的向导为我介绍在机场迎接我们的挑夫。
虽然说机场位置的选择是根据地形。下了飞机，登上山道，建路人好像先要让游客们有个适应的过程。从2840公尺的鹿卡拉徒步进山到一般游客的第一个住宿点，山道不单没有上升，反而下降了230公尺。这个情况虽然是一个因地制宜的巧合，在希拉利初次攀登珠峰以後的这50年里，夏尔巴人确实已经为了游客有了周到的安排。在崎岖的山道上，尽管说周转起伏，但是每在海拔上升400-500公尺，而水平距离6-8公里的地方，都会设有所谓“茶楼”（teahouse），供游客休息食宿。有些地方，他们还会安排游客多停留一两天来适应高山缺氧的环境。
从设施方面来说，这些茶楼多是就地取材，用石块倚山而建。但是分隔房间所用的建材，多半需要从山下搬运上来，比较简陋。除了就餐的大厅有太阳能的照明和燃烧牛粪的火炉以外，一般房间没有取暖和用电的设备。至于说厕所更是简陋（但一般来说，比目前国内乡村或小城里的来得干净）而远离正楼。在这些安排上，夏尔巴人不单想得周到，做到了环境保护和经济发展的兼顾，也遵守一定的商业道德。尽管说，为了发展旅游，这里有夏尔巴人自己投资的航空公司和旅行社，在这个山区的整体建设上，他们还是保存了地方的特色，既不以星级宾馆来影响视觉的环境，也没有高价来对待一旦上山就没有其他选择的游客，从鹿卡拉到海拔5364公尺登珠峰的大本营，所有食宿基本上都是统一的标价。但是在这个山区的环境里，如果旅客有不适或其他的意外，他们却有责任把这样旅客背下山来。
我们的向导对我戏言，他们把登山的群众用开车来做比喻，一般日本游客和我这样的，是一档行车。年轻的一般游客是二档行车。欧美和日本那些经常作登山活动的是三档行车。而夏尔巴人是四档行车。的确，像我们平均每天走四、五小时，需要三天来完成的行程，对夏尔巴人来说，不到半天就可以走到。在游客最集中的山区重镇南切（Namche）的一张为慈善事业而募捐竞走的海报上宣称，我化了两个半天才走到的一段山路，得胜者将在一个半小时之内完成。但是，从夏尔巴人的这份骄傲和自信，更令我感激他们对于游客的体贴。为我背相机包跟随在我身边的一位16岁孩子任杰(Rinji)，成了我的“领跑人”。他看来走得随意，一旦到了上坡的道上，却又会放慢脚步。到了一些比较崎岖多乱石的小道或需要踏石而过的河道，他还会回过头来掺我一把。16天里，我跟着他的脚步，既不曾气急呼停，也没有失足乱步。他的走、停和休息，似乎和我产生了充分的默契。就这样，我爬上了被认为观山最佳位置的5360公尺戈克伊欧（Gokyo Ri）山峰，一览包括珠峰在内的绵延雪山群。
在欧美的观念里，登山的行为往往是用“挑战”和“征服”来看待。攀登高耸入云的雪山，被认为像是巨人一样站在自己的面前向自己挑战。而一旦到达了山颠，是自己征服了它，就像斗士屠狮一样，需要树旗立碑。这种好战的对抗心态，我从来就很难苟同。站在这个高峰，想起这一路爬上来时，连一只相机都令我感到背痛，我什麽都没有没有征服，只不过在任杰的“领跑”下，自己向前走出了一步。雪山高峰多变的气候、难测的雪崩和缺氧的条件，不论对什么人都不是理想的生活环境，但是在秋日的太阳和雪地辐射的反光下，看到环绕着我起伏的群山和飘拂在山颠的经幡，让我更能体会藏族和夏尔巴的文化，人和天地似乎融合在一起了，没有征服，只有协调。在这里，我终于感到自己走近了喜马拉雅山。
在下山的途中，我感到兴奋，我感到满足。在当今的社会里，所谓经济挂帅就像阻挡马眼旁视的眼罩一样，把我们的眼光狭隘地集中在金钱所能带来的享受。但是徒步登山为我带来的启发和满足，却不是住星级宾馆、坐缆车或是开四驱到达山顶所能带来的。说得更远一点，佛学里的西方极乐世界，其实也在于一念，那也不是金钱布施所能换来的。生活情趣的追求有时候还是需要靠自己意愿和本能。
注一：和它最接近的是传统的登高，但是随著经济的发展，国内一般比较知名的登高点，都开发公路或建设缆车。从一个角度来看，这也可以看作是经济发展过程中价值观演变上的差异。其实，在发展四川甘孜州的旅游声中，像稻城亚丁这一类地方，不论从地形或是环保来考虑，都是发展这一类旅游的理想环境。
注二：尼泊尔人称珠木朗玛峰为萨加玛瑟峰。
注三：正因为这些顾虑，来往于加德满都和鹿卡拉的飞机经常会因为云雾和气候的变化而停飞。游客们在安排连接的日程时必需有充分的宽容度。
